
香港黄埔军校后代亲友联谊会会长林际平接受中评社记者专访。(中评社 赵羿铭摄)

林际平在外曾祖父张难先身边长到十四岁,前排右一即为幼时的林际平。(林际平供图)
中评社香港10月5日电(记者 高映竹 赵羿铭)一九七九年,北京。有人敲响了林家的门。
来人是日本驻华使馆的一名职员,要找林仪——这是林上元读军校时用的名字。他说,日本法务省收到了林薰南先生的申请,要接全家赴日定居、继承财产,“出于人道,没有理由拒绝”。只是有两个条件:老人须立即加入日本国籍;儿子、孙子去了,也得入籍。
林薰南,黄埔军校第一批教官,抗战时国民党第七战区中将参谋长,战后出任中国驻日军事代表团顾问,从此留在东京,这一年已近九十岁。二十五岁的林际平是他的孙子,祖孙从未见过面。林际平下过乡,学业被文革耽误,祖父来信说,学费全由他负担。那些日子,林际平的桌上摆着祖父寄来的日文字典。
来人留下一句“你们商量吧”,走了。
“当时我也傻了。”四十七年后,七十二岁的林际平在香港对中评社记者说。
这家人后来怎么回答,要从更早的时候讲起。
一双被打掉的筷子
林际平生于一九五四年,两岁随家人迁居北京,在外曾祖父张难先身边长到十四岁。
张难先是湖北沔阳人,生于一八七四年,读私塾出身,三十岁上在武昌参与创办湖北第一个革命团体科学补习所,又投身新军,是辛亥元老。民国年间,他做过铨叙部长、浙江省主席;新中国成立时,他是五十六位中央人民政府委员之一,出任中南军政委员会副主席。
林际平记事的时候,他已是一位白须老人。一家十几口围着大圆桌吃饭,最小的林际平挨着最年长的他坐。七八岁的男孩,菜一上桌就站起来,筷子直奔最大的那块肉。老人不说话,举筷“啪”地一下把他的筷子打掉,瞪了一眼。父亲在旁边说:要让老人先动筷子。下一顿,林际平老老实实等到所有长辈都动了筷才伸手,大人们又笑:老爹爹动了,你就可以动了。
林际平小时候随外曾祖父和家人住在南锣鼓巷一处套院,有假山有花园,车房里停着配给老人的专车。林际说他平常趁大人不注意钻进去玩,可这辆车,自己从没坐过。
“他是一位清官。”林际平说。
一九三〇年底张难先赴浙江上任,省府官员在杭州车站列队迎候,他坐三等车厢到站,从偏门出去,叫了辆黄包车直奔省政府。官邸是西湖边的澄庐,满屋大理石。他没住几天,六七岁的外孙林上元内急,躲在大理石柱后撒了泡尿。老人发了火,说这么好的房子让你们住坏了,随即搬进城里一处民房,自己住楼上,楼下让给秘书。
后来宋美龄带亲友游杭州,账单照例送到省政府。张难先压着不报,等蒋介石在会上讲完节俭,才从抽屉里取出单据请示。蒋介石只好说,谁花的钱谁负责。宋美龄不服气,亲自找上门,屋里一位农妇打扮的老太太正做针线。她问女主人在哪,对方答:“那应该就是我了。”事后蒋介石在楼外楼设宴致歉,林际平的奶奶和年幼的父亲都在席上。“这事我从小听家里人谈,”林际平说,“张难先自己谈到,就笑一笑。”
老人对晚辈严,给的东西却都与读书有关。他批阅文件、给老友写信,就叫重孙过来研墨,再递一支大人用的毛笔,让他坐在旁边写。写完亲自批改,好的画个圈,用湖北话说一句“有长进”。林际平加入少先队那年,他送了一张自己的相片,背面题字:“望你日新又新。”
林际平把这份家风归纳为三条:勤俭,向上,跟得上时代的步伐。一九六六年,九十三岁、耳朵几乎全聋的张难先忽然要家人把他留了几十年的胡子剪掉,说这是旧思想,不该再留了。两年后,他在北京去世。
两个同窗的约定
祖父林薰南,林际平只在档案和照片里见过。
他手里有一份祖父的军官履历表,是从台湾的史料机构辗转得来的。“大陆不可能有这些东西,我们更不敢留。”林薰南一八九一年生于湖北黄冈,表上记着:陆军小学、保定军校第三期步科毕业;任西江陆海军讲武堂上校教育长,讲武堂并入黄埔后,成为军校第一批教官,历任步兵科长、训练部副主任;后入日本陆军大学。
这份履历与另一个名字几乎重合:吴石。
吴石是福建人,十二三岁到武汉读陆军小学,与林薰南相识,后来两人同入保定军校,又同赴日本陆军大学。“功课上不是你第一,就是我第一。”
林薰南赴日并不顺利。据林际平说,蒋介石在名单上圈了他的名字,批了“思想左倾”,是岳父张难先托人说情才得以成行。回国后他在陆军大学执教十一年。一九四一年,军事委员会同时发出两道调令:林薰南任第七战区参谋长,吴石任第四战区参谋长。而对面的日军将领,不少是他们在陆大的教官和同学。
抗战胜利,内战将起。林际平说,两位同窗私下有约:不打内战。随后林薰南出任驻日军事代表团中将顾问,去了东京;吴石去了台湾,一九五〇年在台北就义。
“中国很多历史阶段,是要靠人去选择的。”林际平说。祖父和吴石都不是共产党员,是国民党左派。“不要一提国民党都是坏的,一提共产党都是好的,这不客观。”
祖父与大陆的联系,他是从父亲那里听来的。一九四八年前后,林薰南回国述职,在上海替儿子买好了去日本的船票,林上元没有去。林家一位亲戚后来悄悄告诉他们,那天到码头送行的人里,有潘汉年和刘晓。再往后,这位亲戚说林薰南留了两箱东西,藏在湖北一座庙里。林上元报告了组织,跟着卡车去取。箱子上贴着“林薰南封”的封条,懂日文的专家打开一看,全是日军侵华的手稿和图纸,当即合上,写了签收,装车运走。
“希望你小子活着回来”
林薰南原本不想让长子从军。一九四一年,抗战正苦,他写信要林上元考重庆大学经济系,说学经济也是救国。林上元回答,军人家庭,当然考军校,要跟日本人打。十八岁的林上元考入已迁到成都的黄埔军校,成为第十八期炮科学员。
林际平后来在香港见过父亲的许多老同学,“一坐就是两桌”,才知道那一期里有多少将门之后、名流子弟。有程潜、钱大钧、卫立煌的儿子,连杜月笙的儿子杜维翰也在其中,进校时胖得连最大号的军装都穿不下,只能穿着西服、光着脚跟在队尾出操,毕业时却拿了双杠第三名。他问过:这些做父亲的难道不知道,儿子上了军校是要上战场的?“可是那时候抗战,全部都舍得,没有一个犹豫的。国家有难,那我们不上谁上,难道让老百姓上?”
一九四三年毕业,林上元考了炮科第二名。按规定,前五名留校当区队长,带下一期学生;成都是大后方,“飞机也来不了”。他却去求正在粤北前线的父亲,要上第七战区。父亲的电报到了,教育长万耀煌把他叫去:那可是抗战最前线,十去九不还;当教官也是抗日,你想清楚。
林上元只答了一句:军人建功立业,是在战场。万耀煌说:“我同意了。但希望你小子能活着回来见我。”
到了粤北,父亲想把他留在长官部当参谋,他不干,执意下部队。“军人建功立业是在战场,这就是黄埔精神。”林际平说。父亲在军校和三位同学结拜为兄弟,四个人毕业没多久就牺牲了两个。“那时候军官是要带着部队往前冲的。所以日本人特别恨黄埔军校,说你们培养的学生怎么都不怕死。一去先是排长,过几天就是连长,一片一片地死。”活下来的两个,一个是留在大陆的他,一个去了台湾,几十年后才在香港重逢。
内战爆发,林上元离开国民党军队,回到武汉。一九四八年,林薰南最后一次回国述职,在上海替他买好了去日本的船票;他没有上船,留下来跟着外祖父张难先迎接武汉解放。
此后几十年,他与远在日本的父亲划清了界限。六十年代,林薰南托人到北京找他,他没有见;同父异母的妹妹去见了一面,她丈夫随即被调离了工作岗位。问起父亲晚年是否后悔当年的决绝,林际平答得很快:一点不后悔。
林上元申请过入党,组织上的答覆是:你早就够条件,但留在党外比在党内作用大。他后来在民革中央工作,担任过黄埔军校同学会会长。抗战胜利七十周年时,他作为国民党抗战老兵的代表,由习近平亲手佩戴纪念章。林际平说,当年同期的同学都已不在,父亲今年一百零三岁。
扔到一边的日文字典
再回到一九七九年那一天。
先拒绝的是东京的林薰南。他说,日本人是手下败将,自己当年是以盟军代表的身份来的,怎么可能入日本籍。在七战区当参谋长时,他为黄埔建校十九周年写过诗,称侵略者为“虾贼”。林际平明白这个决定的分量:“他知道,他不入,儿子孙子肯定来不了。他都九十了,谁来照顾他?”
动摇的是林际平自己。他嘟囔了一句“那入就入吧”,被父亲训诫了一顿:“你怎么能有这种思想?宁肯不去日本,宁肯你的书不读,也要守住底线。”他很快想通了,把日文书和字典往旁边一扔。
“什么叫黄埔精神?讲道理都是空话。在我们家,黄埔精神就是爱国。”
一家人改在香港相见。一九八〇年五月,父亲带着林际平兄弟到港,母亲留在北京照顾奶奶。林薰南却来不了了,入籍的事让他受了打击,心脏病日重。他来信催他们回北京,说香港是“人吃人的社会”。电话打过去,是佣人接的。一九八一年,林薰南去世。祖孙终究没能见面。
林际平留在了香港。在北京他月薪四十多元,到港后挣到八百、一千,当时银行利息十八厘,他盘算着存够两万块就能靠利息过日子,“很天真”。失学是他至今的憾事,他上补习学校,后来做生意,买了房。“不花我爸一分钱,也不用我爷爷一分钱。”
上世纪80年代,父亲的黄埔老同学从各地来香港相聚,接机、请饭、照应行李,父亲一句话,都成了他的差事。二零一六年,他在香港发起成立黄埔军校后代亲友联谊会,把这份差事接着做了下去。
他的三个孩子在香港长大,都考进美国常春藤大学,如今在美国工作。妻子想替孩子付首期,他不给。大女儿婚后想买房,来找他商量,他说:“跟你丈夫商量,别跟我商量。”
对今天的年轻人,他也只讲两件事:学一点历史,靠自己去挣。“今天咱们能在这么舒服的环境下,不是很容易得来的。我们的前辈在这个土地上都流过血。”“只有你自己一点一滴赚来的,那才是真正属于你的东西。”
“他们做给我看的样子”
林际平家的书架上,先人的照片摆在一起。祖父那张是抗战胜利后赴日前拍的戎装像,他去世以后,小姑妈才送到林际平手上。那封家书留在北京父亲那里,开头一句是:“际平吾孙:将相本无种,男大当自强。”
记者问,如果有机会见面,会对祖父说什么。林际平指着照片说,打心里钦佩他们,也为生在这个家自豪,“我还是普普通通的一个人,但是他们的品质我觉得要学习,而且还要传给我的下一代”。
他讲了很久,讲的几乎都是别人:一位打掉他筷子的老人,一位没见过面的将军,一位训诫他的父亲。“有时候不一定是他们讲的话,而是他们做给我看的样子。”
“这说是家庭历史,实际上就是中国近代史。”他说,没有国哪来家,可是没有家,国又何从而来。
一九七九年的那次敲门,问的是这家人肯不肯换一个国籍。在那之前,历史已经敲过这扇门许多回:问张难先住不住西湖边的别墅,问林薰南打不打内战,问林上元留不留在后方的军校。每一回,开门的人换了,回答没有换。
今年是孙中山先生诞辰160周年。十月十一日,香港黄埔军校后代亲友联谊会在港举办纪念活动,林际平将和黄埔后代们一起,在孙中山纪念公园向中山先生致敬。这一回,轮到他来回答。

林际平向记者展示他辗转得来的祖父的军官履历表。(中评社 赵羿铭摄)

抗战胜利七十周年时,林上元作为国民党抗战老兵的代表,由习近平亲手佩戴纪念章。(林际平供图)

在七战区当参谋长时,林薰南为黄埔建校十九周年写过诗,称侵略者为“虾贼”。(林际平供图)

林际平向记者展示全家福照片。(中评社 赵羿铭摄)

林际平讲述外曾祖父张难先的故事。(中评社 高映竹摄)

林际平加入少先队那年,张难先送相片背面题字:“望你日新又新。”(中评社 高映竹摄)

林际平书房一隅(中评社 高映竹摄)

林际平和儿子在广州参加辛亥革命纪念馆“张难先特展”(林际平供图)

林际平书房一隅(中评社 高映竹摄)

林际平书房一隅(中评社 高映竹摄)

林薰南抗战胜利后赴日前拍的戎装像。(林际平供图)

抗战时张难先亲笔所写的对联。(林际平供图)






海报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