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笑天   北京大学社会学博士，南京大学特聘教授、博士生导师，国家社会科学基金社会学评审组成员。曾任教育部社会学学科教学指导委员会第一届、第二届委员；湖北省社会学会常务副会长，湖北省人口学会副会长，华中师范大学法商学院副院长兼政治系主任；华中理工大学文学院院长兼社会学系主任等。主要从事社会研究方法、青年社会学、人口社会学、独生子女问题等研究。承担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重点项目、一般项目、教育部社科基金重大攻关项目、一般项目、国外基金项目等多项；出版独著、合著及主编、主译著作、教材30余部；在《中国社会科学》《社会学研究》《人口研究》等期刊发表学术论文170余篇。在本刊发表的论文有：《问题与路径：二孩生育意愿研究中的定量方法与定性方法》（2019年第6期），《社会学者在用什么方法做研究? ———四十年的发展趋势及其学科内涵》（2026年第2期）。

摘   要：对《社会学研究》四十年论文的抽样统计分析表明：经验性研究的比例随时代发展显著上升，反映出国内社会学研究在方式和质量上发生了巨大变化。四十年中，调查研究、实地研究、二手分析是研究者开展社会研究的三大支柱，前二十年（1986—2005年）社会研究主要以调查研究和实地研究两种方法为主，后二十年（2006—2025年）则以二手分析和实地研究两种方法为主。调查研究与二手分析两种方法的运用比例呈显著的相反变化趋势，体现出利用机构组织的、大规模调查数据进行研究的方式，正在替代以个体组织的、相对小规模的调查数据进行研究的方式，这种变化趋势也揭示出我国社会学研究在规范和质量上的重要提升。研究方法的科学性对于构建中国社会学自主知识体系具有重要意义。

关键词：社会研究；研究方法；经验研究；《社会学研究》

DOI：10.20231/j.cnki.xxyts.2026.02.006

基金项目：南京大学社会科学研究项目“社会研究方法理论与应用研究”（010930137023）。

风笑天：《社会学者在用什么方法做研究？——四十年的发展趋势及其学科内涵》，《学习与探索》2026年第2期，第49-58页。

一、研究背景与研究问题  

自1979年中国大陆的社会学恢复重建以来，广大社会学者紧密结合我国改革开放的社会现实，开展了一系列广泛深入的社会研究。这些研究的成果不仅为各级政府实际工作部门的政策制定提供了科学的依据，同时也为我国社会学学科自主知识体系的建构提供了丰富的经验材料和理论元素。

在开展这些社会研究的过程中，研究方法始终是社会学者的重要工具，研究方法的创新是推动学术进步的重要动力，也是学科发展的重要标识，可以说，恢复重建以来我国社会学研究向前发展的每一步都离不开对各种研究方法的合理应用。与此同时，社会研究方法本身也在这种应用和实践中不断发展和变化。因此，及时总结和分析四十多年来我国学术界对社会研究方法的应用情况，分析不同时期研究者对各种研究方法运用的特征和发展趋势，并解读这种特征和趋势中所蕴含的学科意涵，不仅对于促进社会研究方法的科学应用和提高社会研究质量具有重要的作用，对于我国社会学学科自主知识体系的建构和完善同样具有十分重要的意义。

正是在这一背景下，本研究希望集中探讨下列一些问题：四十年来（1986—2025年）我国社会学经验研究的基本状况如何？学者们在社会研究中最常运用的研究方法有哪些？不同时期定性与定量两大类方法的应用情况及其变迁趋势如何？不同时期学者们对各种具体研究方法的运用情况与变化趋势如何？系统研究四十年来（1986—2025年）学术界对不同研究方法使用的状况及其发展变化的现实，对进一步提升社会学研究的整体水平，以及建构和完善我国社会学自主知识体系又有什么新的启示？

    二、文献回顾  

实际上，在我国社会学发展的不同时期，社会学界一直都在伴随着时间的发展对国内社会学研究方法的理论和实践、发展和运用进行总结和综述。从内容上看，这些总结和综述可分为两类。

第一类总结和综述所关注的中心主要集中在研究方法本身，即所关注的主要是学术界对研究方法进行研究的论文，而较少关注实际社会学研究中研究者对各种方法的运用状况。例如，2016年风笑天发表的综述文章中，就是以三十年来《社会学研究》上发表的96篇方法方面的研究论文为线索，对社会学界三十年来在研究方法领域所探讨的最为重要的研究主题及其研究成果的综述，完全没有涉及社会学研究中研究者对各种研究方法的运用情况。又如2019年赵联飞发表的综述论文，不仅涉及新中国成立以来社会学学科七十年的发展历程及其阶段特征，同时还涉及与社会学研究方法相关的队伍建设、教材建设等相当宽泛的内容；文章既探讨了方法论方面的主流观点和学术热点，也介绍了具体研究技术方面的进展。正是由于其综述所覆盖的纵向和横向的内容较多，因而对社会学研究中各种研究方法的运用情况也就相对较少涉及。

第二类总结和综述则主要集中于对早期某一段时间范围内、对某种特定研究方法的运用状况进行总结和分析。如1989年风笑天对社会学恢复重建以来的社会调查进行的分析；1998年风笑天和田凯对1989—1998年这十年中国社会学实地研究的状况进行的评析；2000年邓锁和风笑天对1989—1998年这十年中国问卷调查的状况进行的分析；2000年林彬和王文韬对1990—2000年中国社会学经验研究论文进行的分析等。然而，这些综述大部分只关注了调查研究和实地研究这两种方法在早期社会学研究中的运用状况，而没有涉及其他方法；林彬等人的综述和分析虽然针对的是经验研究方法，但所探讨的仅仅是20世纪90年代的状况。

目前，只有李路路等人在2016年对《社会学研究》三十年中的经验研究的状况进行了分析。这本来是与本研究目标最为接近的研究综述，但该文将分析的重点放在了三十年中社会学经验研究的主题和内容上，有关方法的部分只是做了基本的统计和分析，对于实际研究中各种方法的运用情况则没有展开探讨。

从上述相关文献回顾中可以看出，一方面，前一类总结和综述主要回答的是有关“方法研究”的状况, 而没有回答“研究的方法”状况。同时，这些综述文章大部分采用的也主要是定性分析方法，缺少以定量统计结果作为依据的分析。这导致其所得的结论往往受制于综述者个人的认识和看法, 难以获得更为客观、更为普遍的结论。另一方面，针对方法运用的第二类总结和综述则主要集中在2000年以前，对21世纪以来的这二十多年的状况则完全没有涉及。唯一涉及21世纪研究方法运用情况的一篇综述又主要集中在研究的主题和内容上。因此，无论是第一类还是第二类总结和综述，都无法全面反映最近四十年学术界在社会研究中关于研究方法运用的整体状况、发展特征和变迁趋势。正是为弥补上述不足，从整体上定量地描述四十年来国内学术界对社会研究方法的实际运用情况，分析各种不同研究方法运用的发展变化趋势，揭示这种发展状况和变化趋势背后所具有的学科内涵，笔者进行了此项研究。

与以往的大部分方法总结和综述主要关注学界“对方法本身的研究”所不同的是，本项研究完全集中于关注社会研究方法在实际研究中的运用情况，即关注于社会学者“在用什么方法做研究”；同时，与以往的综述和总结相对偏重从定性的归纳和分析中得出结论所不同的是，本项研究主要依赖于从定量的统计分析中得出结论；另外，与以往的总结和综述关注的只是20世纪某一段时期、或某一种具体方法的运用状况所不同的是，本项研究关注的是从1986—2025年这四十年来我国社会学经验研究中各种研究方法运用的整体状况。本研究正是希望通过对更长时期中、更大范围、更大规模的社会学研究者在实际社会研究中所采用的各种研究方法进行客观的统计和定量的分析，来得出更为可靠的描述和结论，并从中进行反思和深入探讨。

    三、研究设计  

1.研究对象、总体与样本

本研究的对象是四十年来我国学者开展社会研究中所使用的研究方法。根据本研究的目标，为了很好地反映每一时期研究者使用研究方法的状况，且保证这种反映的完整性和代表性，笔者决定以四十年来《社会学研究》上发表的经验研究论文作为分析的总体。这种决定的依据是，《社会学研究》不仅是中国大陆社会学恢复重建以来国内出版最早的社会学期刊之一，而且也是在相当长的一个时期国内顶尖的一本社会学学术期刊。该期刊上发表的论文，在很大程度上反映了各个时期社会学经验研究的最高水平。因此，这些论文所使用的研究方法，可以很好地代表和反映每一时期社会研究者使用研究方法的最高水平。同时，《社会学研究》于1986年正式公开出版，到2025年正好四十年，可以比较完整地反映国内社会学研究四十年来的发展变化情况。

本研究的分析单位是《社会学研究》所发表的社会学经验研究论文（有学者称为实证研究论文），即运用各种具体的社会研究方法、通过收集和分析各种经验材料得出研究结论的论文。而一些没有运用具体研究方法收集和分析经验材料的纯理论性、思辨性、论述性的论文，以及一些属于学界消息报道、学术简讯、会议综述、相关院系所简介、中国社会学大事记、投稿指南、征订启示等文章，则排除在研究对象之外。

本研究样本论文的抽取采用的是系统与整群抽样相结合的方法。具体抽样过程是：先采用系统抽样方法抽取年份。为尽可能扩大样本的覆盖面，决定在四十年中抽取二十年；具体做法是进行隔年抽取，即先在奇偶数二者中随机抽取一个，最终抽得偶数，于是抽取全部偶数年份就是1986、1988、1990……2020、2022、2024，共20个年份。

再抽期号，同样采取系统抽样方法，抽样间隔也为2 ，即在每年6期刊物中，间隔抽取三期。为进一步增强随机性，采取隔年轮换起始期号的抽法，即前一年抽奇数的1、3、5期，后一年则抽偶数的2、4、6期，下一年又抽1、3、5期，以此类推。最终共抽取到60期刊物（占四十年总共240期刊物的四分之一），其中，1、2、3、4、5、6期刊物均抽到10期，分布十分均匀。

最后抽取论文，采用整群抽样方法，即在所抽取的60期刊物的每一期中，抽取该期的全部经验研究论文。抽中的60期刊物中，共有论文866篇。研究者对866篇论文都进行了阅读，通过辨别和筛选共得到经验研究论文313篇，这313篇经验研究论文就构成本文描述和分析的样本。

2.论文编码

研究者对每一篇经验研究论文都按照两个基本变量进行编码。

A1:论文发表的年份。

A2:论文中所采用的具体研究方法。分为：1.调查研究，2.二手分析，3.现有统计资料分析，4.实验研究，5.内容分析，6.个案研究，7.实地研究（包括民族志），8.文本分析，9.大数据方法，10.混合方法研究。

A2编码的基本原则是按照论文中所陈述的研究方法进行。同时辅以阅读论文中实际体现的和作者强调的研究方法。在上述10种研究方法中，除了实地研究与个案研究两种方法有一定交叉、容易混淆外，其他几种方法都比较容易区分。对于实地研究和个案研究两种方法的编码，依然是先按照文中的描述进行。如果文中对方法的描述明显强调深入到实地、并通过参与式观察或者访谈法获取资料，就归类到实地研究；如果文中强调案例，强调的是对一个或者几个案例进行整体性的、集中性的研究，则归为个案研究。编码的具体方式是先由南京师大社会学系讲授研究方法课程的副教授王晓焘博士逐篇阅读，并进行判断和筛选；然后对筛选出的经验研究论文进行编码。对其中比较特殊、不易判断的论文则交由笔者对这些文章再次进行阅读，并对这些文章进行最终判定和编码。

    四、四十年社会学经验研究的状况与特征  

1.四十年来《社会学研究》总体论文的数量及其变化趋势

为了更好地反映四十年来社会学研究中学者们对研究方法运用的情况，笔者首先统计了四十年来《社会学研究》所发表的论文总数及其在四个十年中的分布情况。以此作为了解经验研究中方法运用状况的一种大的背景。根据中国知网CNKI统计，1986—2025年的四十年中，《社会学研究》总共出版240期（统计时出版到2025年第4期），总共发文3401篇（统计时为3381篇），年均发文85篇左右。四十年来总的发文状况及趋势详见下列图1及表1。 

从图1中可以看出，四十年来《社会学研究》发文数量随时间变化呈明显下降趋势。从早期年均发文约130篇，下降到近期年均发文约60篇。四十年来发文量下降了一半以上。特别是从1998年开始，每年发文数量基本上在80篇以下，2010年以来更是下降到每年70篇以下。近几年则基本上保持在每年60篇左右。形象地说，四十年来《社会学研究》年均发文量下了一个大台阶、两个小台阶（见图1中四个方框）。同时，图中四个时期方框的高度逐步变小，反映出不同时期发文数量的变动范围由前两个时期的比较大（相差40篇左右），到后两个时期的非常小（分别为相差20篇左右和相差10篇以内）。这说明每年发文数量正在由起伏不定变得趋于稳定。

表1则分别从总发文量、年均发文量、每一期平均发文量三个方面，进一步清楚地描绘了四个时期发文数量的这种变化。特别是年均发文量的统计结果，所描述的情况正好与图1中四个方框一一对应。

根据表1的结果，在每一期刊物总的篇幅不变的前提下，可以推断出，其所发表的每一篇论文的篇幅呈明显上升的趋势。也就是说，早期平均一篇论文的篇幅可能只有6000~8000字，后来可能就增加到10000~12000字，现在则可能进一步增加到15000字甚至更多。

2.四十年来经验研究论文的数量、比例及其变化趋势

根据本研究的目标，为了反映不同时期经验研究论文的数量及其变化趋势，笔者对所抽取的样本中四个十年的发文数量、经验论文数量，以及经验论文占比情况进行了统计（结果详见表2）。首先，将表2 的第2行、第3行与前面表1的第2行、第3行进行比较，可以发现，无论是不同时期每年平均发文数量，还是每期平均发文篇数，表2 中的结果与表1中四十年全部论文的统计结果几乎完全相同，趋势也完全一致。这一结果从一个侧面反映出本研究样本对总体具有较好代表性。

其次，表2的结果表明，本研究样本所抽取的60期刊物共发文866篇。其中经验研究论文313篇，经验研究论文占总发文数量的36.1%，即三分之一多一点。从这一点看，四十年来的社会学研究论文中，经验研究论文的总体比重还不够大。

最后，表2中第4行和第5行的结果显示，随着时代的发展，经验研究论文不仅在数量上呈现明显的上升趋势，更重要的是，不同时期发表的经验研究论文在这一时期全部论文中所占的比例发生的变化更加显著。即四个十年这两方面的结果差别很大，其特征是：第一个十年中经验研究比例很小，不足20%；第二、第三个十年中，经验研究的比例上了一个台阶，达到了40%以上；而第四个十年中，这一比例再次跃升到一个新的台阶，比例超过了60%。

    五、四十年来社会研究中最常用的方法及其变迁  

1.四十年来经验研究中所使用的方法统计

在四十年来经验研究中，研究者们采用的是哪些研究方法呢？研究是以各种定性方法为主，还是以各种定量方法为主呢？这是笔者更加关心的问题。为弄清楚这一点，笔者对四十年来所发表的经验研究论文中采用各种具体研究方法的数量及其比重进行了统计，并从定量方法、定性方法以及混合方法的角度进行了归类，表3展示了这种统计和归类的结果。

表3结果首先表明，四十年来，采用各种定量研究方法的研究占据了经验研究论文的主流地位，其比例达到了60%左右；相比之下，采用各种定性研究方法的比例不足40%，反映了四十年来社会学经验研究中两大类研究范式的总体分布情况。

其次，总体上看，定量方式的研究中学者们采用最多的依然是调查研究、二手分析和现有统计资料分析这三种核心方法，定性研究则依然是采用实地研究和个案研究这两种核心方法为主。四十年来的社会学经验研究中，使用这五种核心方法的比例超过了全部经验论文总数的90%。

再次，从表3中各种方法的百分比统计来看，经验研究中使用得最多的主要是实地研究、调查研究和二手分析这三种方法。使用这三种研究方法的研究占了全部经验研究论文的75%左右，可以说，这三种方法已成为四十年来帮助学者们开展社会研究的三大方法支柱。

最后，更进一步分析发现，在各种方法中，实地研究和调查研究这两种方法则更加突出，运用这二者来开展社会研究的论文就占据了全部经验研究论文的55%左右，且二者的比例基本相同。显示出社会学经验研究中，这两种方法的重要性和运用的普遍性；在一定程度上甚至可以说，四十年来，这两种方法称得上是学者们开展社会研究的“左膀右臂”。

上述统计结果为我们反思和评价四十年来我国社会学经验研究的基本状况，特别是学者们在研究中实际运用各种研究方法的状况和特点提供了很好的客观基础，也为今后进一步推动各种研究方法在社会学经验研究中的合理运用提供了重要的参考信息。

2.不同时期定性与定量两大类方法的分布及其变迁趋势

上面我们分析了四十年来各种研究方法运用的总体情况。那么，在不同时期，各种社会研究方法的具体运用有着什么样的特点？四十年中又有什么样的发展和变化呢？为此，笔者先对定性与定量这两大类研究方法总体的运用情况及其变化趋势进行统计分析（考虑到混合研究方式的比例非常小，仅占2.6%，因此这里暂且不讨论它的状况）（结果详见表4）。

表4的结果表明，在四个十年中，两大类方法运用的情况变化很大，且差别明显。其特点是：虽然在每个时期定量研究方法始终占据主流，但定性研究方法的比例随时期变化而不断提升，到近十年时，几乎达到与定量研究方法“平起平坐”的地步；而定量研究方法的比例则与之相反，从一开始占据绝对主流地位，几乎是“一统天下”，逐步随时期变化不断下降。二者的比重对比也由第一个十年中的1:3，到第二个十年中的接近1:2，再到第三个十年中的2:3，直到最近一个十年中的接近1:1。应该说，这是一个很大的变化趋势。这种变化趋势与长期以来人们印象中对二者在社会研究中应用状况的认识可能有些不同。究竟是哪些具体方法运用的变化导致了这两大类比例的显著变化，则需要下述进一步展开分析。

3.不同时期各种具体方法运用的分布与变化趋势

表5展示了每一种具体研究方法在四个不同时期的使用情况及其变化趋势。首先，调查研究、实地研究、现有统计资料分析、二手分析，以及个案研究这五大核心方法在四个不同的时期使用比例都发生了显著变化。这种变化的特征是：调查研究、现有统计资料分析以及个案研究这三种方法的使用比例随时期发展逐步降低，特别是调查研究和现有统计资料分析两种方法，变化更大。二者之和从第一个十年接近75%的超高比例，快速下降到最近十年二者之和仅为3%左右的超低比例；与此同时，二手分析、实地研究两种方法的使用比例则与这种变迁的趋势截然相反，即二者从第一个十年仅有5%左右的超低比例，快速增加到最近一个十年超过75%的超高比例。这两种急剧变迁趋势所形成的巨大反差，显然是一种值得认真分析的重要结果。我们将在总结与讨论部分对此问题进行深入探讨。

其次，从表5的结果来看，在不同时期，社会学者开展经验研究所依据的研究方法种类数量以及主要研究方法各不相同。在第一个十年，社会学者运用的研究方法非常少，仅有5种，且主要集中在调查研究、现有统计资料分析以及个案研究上。第二个十年的变化不大，较大的差别只是出现在个案研究的减少和实地研究的增加上。第三个十年和第四个十年的情况则发生了明显的变化。一方面，在这两个时期中，研究者所使用的研究方法数量大幅增加，都达到9种（如果加上合并之前的类型，则更多）。另一方面，第在三个十年，形成了定量方法以调查研究和二手分析为主、定性方法以实地研究和个案研究为主的相对平衡的格局；而在第四个十年，则又进一步演变成定量方法仅以二手分析为主、定性方法仅以实地研究为主的崭新格局。这种显著变化背后的深刻内涵同样值得认真总结和深入讨论。

最后，在最近的二十年中，社会学者不仅开始在经验研究中使用一些非主流的研究方法，比如实验研究、内容分析和文本分析等；同时也积极运用一些比较新的研究方法，比如大数据研究等。这种状况很好地反映出近年来我国社会学经验研究中研究方法的多元化趋势。

此外，表5的结果中有两个方面需要稍作说明。一是不同时期 “现有统计资料分析”方法的内涵其实不太一样。在早期多为直接摘录和利用现有统计的数据结果，来作为研究中分析的证据使用，而后期则主要是利用现存统计数据进行再次统计分析来得出结果。显然后期的运用才是这种方法的本质。二是早期国内的社会研究中并没有“混合方法”或者“混合方法研究”的说法，只有“定性与定量方法相结合”的说法。实际上，国内学者所说的“定性与定量方法相结合”就是当前国外学者所说的“混合方法”。所以统计中才有了早期混合方法的比例结果。

    六、研究结论及其讨论  

1.研究结论

本文以《社会学研究》四十年来所发表的经验研究论文为总体，从中抽取样本进行统计分析和研究，得到下列主要结论。

第一，四十年来，经验研究论文占总发文数量的36.1%，反映出社会学研究中，经验研究论文的总体比重还不够大；但随着时代的发展，经验研究论文不仅在数量上呈现明显的上升趋势，在所占比例上也显著增加。从第一个十年的不足20%，到近十年超过了60%，这种经验研究比例的大幅提升，成为反映我国社会学研究方式和研究质量发生巨大变化的重要标志之一。这说明，目前我国社会学研究已摆脱了社会学恢复重建初期那种多为主观议论、泛泛而论、空洞讨论的方式，开始重视并积极实践依据经验研究来得出结论的科学方式。

第二，四十年的经验研究中，研究者使用各种定量研究方法的比例在60%左右，使用定性研究方法的比例则在40%左右，体现出定量研究方式的主流地位。定量方法中采用最多的是调查研究、二手分析和现有统计资料分析；定性方法中则主要是采用实地研究和个案研究。使用这五种核心方法的比例超过了全部经验论文的90%，特别是调查研究、实地研究和二手分析，仅这三者的比例就达到了75%，无疑成为社会学者开展社会研究的三大支柱。

第三，不同时期定量和定性两类方法运用的比例变化很大。运用定性研究方法的比例随时期变化而不断提升。到近十年时，几乎达到与定量研究方法“平起平坐”的地步；而运用定量研究方法的比例则与之相反，从一开始几乎是“一统天下”，下降到最近一个十年与定性研究方法的比例接近1:1。

第四，调查研究、实地研究、现有统计资料分析、二手分析以及个案研究这五大核心方法在四个不同的时期使用比例都发生了显著变化。调查研究、现有统计资料分析以及个案研究这三种方法的使用比例随时期发展逐步降低，而实地研究、二手分析两种方法的比例则随时期发展不断提高。

第五，不同时期社会学者开展经验研究所依据的主要研究方法各不相同。前两个十年，主要依据的是调查研究和实地研究。后两个十年的情况则发生了明显的变化，第三个十年，形成了定量方法以调查研究和二手分析为主、定性方法以实地研究和个案研究为主的相对平衡的格局；第四个十年，则又进一步演变成定量方法仅以二手分析为主、定性方法仅以实地研究为主的崭新格局。

2.四十年发展趋势的学科内涵

本研究的上述结论看起来只是一些百分比数字的变化，但这些百分比变化背后所揭示的四十年社会研究方法运用状况及其变迁的深刻内涵，值得认真分析和讨论。笔者认为，对于构建中国社会学自主知识体系来说，至少有以下几个方面的问题值得讨论。

第一，社会学研究中经验研究比例明显提升所具有的学科意义问题。本研究的一个重要发现是，经过四十年发展，我国社会学研究中与研究方法的应用密切相关的经验研究比例产生了两次大的提升。这种经验研究比例的提升，是我国社会学在研究方式和研究质量上发生巨大变化的重要标志之一。

当然，学界对于这种变迁的意义的认识可能会存在一定的分歧。比如，是将这一变迁看作社会学研究中理论思考、问题意识和思辨研究的衰落，以及经验主义流行，甚至是“精致的平庸”的表征，还是将其看作社会学研究逐步走向成熟、走向科学研究规范的一种表现，不同学者的看法一定会有所不同。尽管对于这一问题的详细探讨显然超出了本项研究的范围，但笔者目前的认知还是更倾向于将后者作为回答这一问题的答案。笔者这种认知的主要依据是与国际社会学高水平期刊的比较。比如，笔者选取了《美国社会学评论》（American Sociological Review）和《英国社会学杂志》（The British Journal of Sociology）这两个国际高水平社会学期刊，对2020年以来这两个期刊发表的研究论文（article/original article）进行了简单随机抽样。共抽取了2020年、2022年和2024年三个年份的所有研究论文。阅读后发现，《美国社会学评论》三年共发表研究论文106篇，除了1篇理论研究外，其他均为经验研究（比例高达99%）。《英国社会学杂志》三年共发表研究论文152篇，其中124篇为经验研究（比例也高达81.6%）。这一状况表明，我国社会学研究中经验研究论文提高的趋势更应该看作是一种逐步走向国际学术规范的表现。这一发现的更深一层意义则是，中国的社会学研究也日益强调科学研究的规范，强调经验证据在得出研究结论中的重要作用。

第二，几种核心研究方法在不同时期发生显著变化的现象所具有的深刻内涵问题。本研究结果显示，调查研究、实地研究、二手分析、个案研究以及现有统计资料分析这五种核心研究方法四十年来都发生了明显的变化，特别是调查研究与二手分析的相反变化、实地研究与个案研究的相反变化，更是这种变化趋势中值得认真探讨的两种现象。

这里先讨论调查研究与二手分析的相反变化。前述表5中可以看到，在各个时期中，调查研究与二手分析两种方法所占比例之和基本上都稳定在40%~50%的范围内。第一个十年由于国内不存在专门的、全国范围的大型社会调查数据库，因此，50%以上的调查研究方法与完全空白的二手分析方法的分布就是理所当然的。但是，随着本世纪初大型社会调查数据库的出现，在后来的三个十年中，调查研究方法与二手分析方法的比例基本上是完全对等地颠倒过来。这一结果客观地记录了我国社会学经验研究中调查研究方法的减少与二手分析方法的增加同步发生的真实过程和场景，这种显著改变的意义和内涵非常值得探讨。

尽管从研究的内在逻辑上看，二者的根本思路和分析方法是完全相同的，即二者都是基于对调查研究所得到的数据资料进行定量的统计分析来得出结论。二者之间除了在获取数据资料的方式上有所不同以外，其他方面别无二致。因此，从表面上看，这种转变似乎只是一种替代——即以当前这种利用集中的、机构组织的、大规模的调查所得数据资料进行分析得出研究结果的方式，来替代以往那种以分散的、个体组织的、以特定主题开展的相对小规模的调查所得数据资料进行分析得出研究结论的方式。但实际上，这种替代和转变背后的含义却是十分深刻的。一方面，在这种替代所形成的转变中，收获是明显的。因为相对来说，这种由专门机构组织进行的、全国范围的、连续的、大规模社会调查所获得的数据资料质量相对更高，资料内容更为丰富，研究者对资料的获取和利用也更为方便。另一方面，也更为重要的是，二手分析方法在数量和比例上的显著增加，不仅体现出研究者在研究方式上的改变，同时也揭示出研究性质的某些方面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通过对这些采用二手分析方法的研究进一步的考察发现，与二手分析方法的增加相伴随的，是这些研究的研究目标更多地集中在因果关系的探讨上，统计技术的运用也更加复杂。所有这些都在一定程度上体现出社会研究水平的某种提升。

至于实地研究与个案研究的比例相反变化的问题，其含义则与调查研究和二手分析之间的变化所反映的那种替代和转变有所不同。笔者认为，二者之间的这种比例的相反变化，很大程度上是研究者在研究方法的运用和表达时侧重的方面不同所造成的，甚至还可能是单纯的分类编码的不同所造成的。

一方面，在很多情况下，实地研究的方法和个案研究的方法在实际研究中常常是紧密结合在一起的，即在许多情况下这两种方法是同时存在于一项研究中的。当侧重从研究对象的角度来看时，这项研究或许属于个案研究，但如果从研究方式和资料收集的角度来看时，它又可能属于实地研究。另一方面，不同研究者在表达其研究结果时，对其研究方法的表述也各有侧重。同样，性质和方法的一类研究，在有的研究者的表述中，更多显示出的是实地研究的方法。而在另一些研究者的表述中，则更多地显示出是个案研究的方法。由这两方面的状况带来的结果是，笔者在本项研究中对二者的区分和编码，远比对调查研究与二手分析之间的区分和编码要困难得多，分析判断产生偏差的可能性也会大得多。因此，二者比例的这种变化或许在一定程度上也会受到笔者主观分析和判断的结果的影响。这样来看，比较客观且符合现实的做法是将二者合起来看待和分析，这样所得出的可靠的认识则是：二者是四十年来我国社会学经验研究中，研究者最为常用的定性研究方法和研究工具，在每个时期的比例基本上都稳定在25%~45%的范围内，且随时间的变化呈一定的上升趋势。

第三，现有统计资料分析方法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方法的问题。现有统计资料分析方法的实质究竟是什么，其实际操作方式又是怎样的，这一问题有深入探讨的必要。在四十年来的社会学经验研究中，尽管现有统计资料分析方法的使用一直占有一定的比例，但实际上不同研究者对这种方法的理解可能是不相同的。在研究运用中的实际操作也存在两种性质十分不同的情况。甚至可以说，在社会研究中存在着对现有统计资料分析方法运用的两个不同的等级。早期比较多的现有统计资料分析研究，采取的是“简单列举现有相关行政统计资料作为例证”的方式进行分析并得出研究结论的。这是现有统计资料分析方法运用相对较低的等级。后期的现有统计资料分析采取的则是“对现有统计数据进行计算、比较和进行定量统计分析”的方式得出结论。这是现有统计资料分析方法运用的相对较高的等级。但这种方式目前主要是少数人口学者在研究中使用。因此，四十年中这种方法的运用比例呈显著下降趋势且目前几乎为零的状况，实际上揭示出社会学者对现有统计资料分析的方法运用还非常少。

第四，除了上述三个主要的问题之外，还存在一些与本研究的结果密切相关、同样值得进一步思考和探讨的问题。比如，与调查研究方法的运用急剧减少的现象相关的问题是：由个体研究者独立进行的，针对特定主题、特定对象和特定内容的，相对小规模的调查研究所具有的价值是什么，其所存在的质量风险是什么，其所得数据资料如何再次利用等。与二手分析方法急剧增加的现象相关的问题是：二手分析方法所具有的优势、所存在的局限以及数据库资料运用的可能偏差是什么；在目前几项规模较大的全国调查数据库之外，如何进一步扩大二手分析数据库资料的来源等。此外，还有以调查研究为代表的传统小数据方法与现代大数据方法在应用范围、应用价值、应用方式等方面的区分和认识问题，混合方法研究在社会研究中应用的意义、价值、方式和难点问题，等等。认真探讨这些问题，不仅能够更好地帮助社会研究者运用各种方法开展社会研究，同时也能极大地促进我国社会学学科自主知识体系的建构与完善。

最后需要说明的是，本研究的基础是对论文中研究方法的判断和编码，尽管笔者对各种研究方法作出了严格的分类，并对论文进行了认真的阅读和分析，但考虑到实际发表的论文中对研究方法运用和表达方式所存在的复杂性、多样性和不规范性，因此难免会给笔者的论文辨识、判别和编码带来影响，这方面可能出现的偏差，会在一定程度上影响到研究的结果和结论。

感谢南京师范大学社会学院副教授王晓焘博士在论文收集和编码工作中的敬业精神和严谨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