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移与隆起

  ——试论在“地学诗歌”和“生态地学诗歌”碰撞造山带上的胡红拴诗歌

  王之峰
 

  一、胡红拴其人

  胡红拴自上世纪八十年代末开始文学创作至今,出版《地球语汇》《山道》《南粤大地上的书画家们》等各类书籍76部,主编各类文化丛书百余册。获中国新诗百年百名最具影响力诗人奖、宝石文学奖等,有的作品被译成英、法、德、日、西班牙、尼泊尔等语言在海内外出版发行。像胡红拴这样博学的诗人,很难在一个维度上度量,他像水,随物赋形,无孔不入;又像火无坚不摧,升华再造所遇之物。胡红拴精力丰沛,兴趣广泛,博学,是一个身份‘博杂’的人。当代作家,原《诗刊》主编叶延滨也曾惊呼诗人胡红拴是一奇才。很难想象,一个医学专家“跨界”成了诗人、大学教授、科普作家、地学文化领域的知名学者,他甚至跨界到美术评论、玉石、紫砂、观赏石的鉴赏、分类……种种看似毫不相干的行当,在胡红拴这里却能够处理的井井有条,和谐统一,此中付出谁人知晓?借常江先生的话说:“红拴之奇,于医于诗之外,又以天地为亲,以山水为伴,近朱者赤,徜徉于构造、地层、岩石、矿物之中,俨然地质专家;进而长歌短调,发地球之诗语;长呼力行,树地学之诗纛。熟料此位奇人,于独行高步中,又有一番奇举,令人叹为观止。”

  诗人胡红拴是一个有“地质为韵,山水铸魂”情怀和抱负的人,近年来其由地学诗歌向生态地学诗歌的转化,无疑也是一种“大陆漂移”,不同诗学观念“碰撞、挤压、融合”必然迎来文学视野、创作风格的变化与扩容,假以时日,胡红拴的诗歌在新的生态地学诗歌场域一定会渐渐隆起,陡然造山。也有理由相信,经过他和他的生态地学诗歌群体诗人们的共同努力,在自然资源(地质)系统一定会新人辈出。

  二、胡红拴的地学诗歌及其科普示范性

  有关胡红拴《地球语汇》的创作。本人猜想其构思、创作缘起应该有以下几个理由:1、是环境的浸染,是诗人对地质行业的热爱,是情感使然。2、是地学的博大精深和地球的神秘性诱惑,是诗人的求知欲和好奇心推动。3、是诗人在地质学领域欲有所为,必有所为的心智与劳绩的成果之一。

  在地球科学和诗歌艺术之间,科学、理性、逻辑、严谨与诗歌的感性、想象、虚构、浪漫、抒情犹如冰火难容,面对这个难题,胡红拴以其博学、智慧和耐心,竭尽全力作了一次大胆而有益的尝试。他积极实践、提交作品,为地球奥秘的诗意呈现奉献了心力,他让科学和文学有机融合。《地球语汇》以《大地涅槃》《太阳系,地球的阿哥阿妹们》《地球老人面颊上的年轮》《岩矿,地球骨肉的涓涓细流》《岩石变形与地质构造》《大陆漂移,这艘航行中的巨舟》《大气圈,雾霭云烟写就的魔幻》《风化作用,沃土、斜坡、丽景的摇篮》《水,心绪的花儿》《冰川,神魂玉雕的原野》《风沙与黄土,大地上的信天游》等十九个章节列序,从宏观至微观上下探索,从抽象到具象,气势磅礴包罗万象,这些专业性极强而又枯燥无味的专业名词、技术术语无一不被他以诗性的语言点化。其诗或,或细致入微,形象生动,趣味盎然,扎根地学,走向社会,文学性科普性兼具。《地球语汇》出版后,社会反响强烈。如果说《地球语汇》是中国地学诗歌的系统性和科学性的一个发端并不为过,诗集在中国地学诗歌领域具有里程碑意义——它完美地融合了地质、科普和诗意,这标志着地学诗歌从单一的浪漫主义抒情、赞美、励志开始,正以开疆拓土的勇气向科普领域进军,这是《地球语汇》存在的意义之一。借用中国自然资源作家协会主席陈国栋的话“《地球语汇》是一部填补空白的作品。对于地球科学来说,它开辟了一条科普新途径;对于国土资源文学来说,它开辟了一个全新的领域;对于当代诗歌来说,它为研究、写作、阅读提供了一个新视角,为诗歌写作的多元发展方向揭示了一种可能性。”

  在探讨胡红拴《地球语汇》的时候著名诗人国家图书馆特聘教授,中国地质大学语言学教授常江提出了一个极其尖锐的、值得进一步探讨的问题“毫无疑问,科学诗,必须是诗,否则就没有讨论的必要了;科学诗,必须具有“科学普及”的性质,否则,比教科书还“专业”,还“复杂”,还“深奥”,要你作甚!” 诗人胡红拴用作品予以认真、巧妙地回答,十年后的今天,我们不得不承认诗人的探索经受住了时间的考验。在《地球语汇》的引言《大地涅槃》中诗人爆发式突进,在“莽夜/我站在高山之巅”的一个“莽”区别了众人,给人一种创世之初的感觉,诗人让神话人物,开天辟地的“盘古”操控起科学的“星际物质”,于是“冥古宙时的星际物质相吸/碰撞、聚集、收缩加剧/当那天天空异常突变/郁闷的盘古呺声如雷/尘暴/是盘古呼出的气流/亿万个星体的撞击/让天地翻覆/一次次碰撞/一次次重塑/大地涅槃/凝铸了地球”这里拟人、修辞、想象,那一个不是天马行空,正是“艺高人胆大”。胡红拴有些诗除具有科普意识之外,也嵌套了诗人的人文观念与善良的和平理想,如“地球也有/鲜活的思想”(《火山地貌》),如“铀的神奇/铀的双刃宝剑/力刺苍穹/笑对涅槃/要给他装上和平的开关”(《核能资源》),如《变质岩》的“入定坐禅”,如《滑坡》的“山水姻缘”等。诗人取法万物,感动、惊讶于天地造化,唤醒经验,随形赋诗,正塑象征,自由唯心,寄托寓意。可以说,这些诗有中国山水诗的传统观念和技法,真正体现了地学诗“从大地中来,到灵魂中去。”(中国校园文学主编徐峙语)的那种开阔、澄明的大境界。在《地球语汇》的创作中诗人发挥和利用自己身处地质行业的优势。他不是包装知识成为科普作品,而是用诗性的语言诗化、审美“科学知识和术语”为人接受,在传递知识的同时,让人获得审美性艺术快感。

  三、胡红拴由“地学诗歌”向“生态地学诗歌”转化的诗学价值

  在生态危机日益严峻的当下社会,生态地学诗歌是应运而生,响应时代的召唤。生态地学诗歌中的危机意识与救赎期待构成了辩证的双重主题,从事生态地学诗歌创作的诗人们也正尝试以其独特的方式重建人与土地的情感联结。人之存在本身是一个多维的互动的生态系统。2022年2月8日胡红拴与华海、胡伟等同志提出的“生态地学诗”与“生态地学诗派”概念,将传统山水田园诗的基因与现代生态意识、地质科学知识、自然生态元素和自然写作相融合,形成了一种既扎根于中国文化土壤又具有鲜明时代特征的诗歌创作路径。诗人自觉与时代同步,是一种“在场”的、职业的守土有责的使命表达。这一诗歌流派不仅拓展了当代诗歌的题材疆域,更在生态危机时代重构了人与自然的精神联结。中国的古典自然文学都是在自然的审美中寻求天道,寄寓着文人的道之文心。生态地学诗歌在形式层面呈现出鲜明的跨学科特征。地学视角的引入为诗歌带来了结构上的创新,在科学与人文的交叉地带构建新型的人地关系想象。生态地学诗歌以其跨学科的视野和生态整体主义的情怀,为我们提供了一种重新思考人与自然关系的诗意方式。他们不是追求生态中心主义,片面地将人与自然二元对立,以批判性、简单化的逻辑性思维将自然绝对化、孤立化、神话从而隔绝了自然与人天然的与生俱来的矛盾性和统一性。而是努力通过将自然生态和地质科学的理性认知与诗歌艺术的感性表达相融合,这一流派既延续了中国山水田园诗的传统,又回应了生态时代的紧迫议题,具有介入性。

  胡红拴说:生态地学诗歌最显著的特征在于其对地质学元素的创造性转化。在中国当代诗歌的多元图景中,生态地学诗歌以其独特的自然观照和地质学视野,构建了一种新型的诗歌美学范式。例如“油池里的石油还在冒着/梦,在梦的钻塔上/结出了果/铁与铁/摩擦出星群”(《黑油山》)看似随心所欲,实则殚精竭虑。叙事中见具体隐抽象,蕴寄托于象征,架构的是一种钢铁意志,展示了一种雄性的力量,渲染的是拓荒者的无私奉献的精神气象。《北疆自然诗志(组诗)》中诗人用肉身触摸文象伟晶岩、乳白绿柱石、透亮锂辉石,思绪纷飞,仿佛是在触摸一个个未被命名的星体。诗人以虚静之力在说感觉、印象、敬畏,渐入齐物状态。接着,他把枯燥的地质现象,拟人得像一个正气凌然的壮士,让诗完成在物的精神属性的人格化。《吐鲁番风物志(组诗)》句子极短,像葡萄藤的枝蔓,像戈壁上播散绿洲的坎儿井,也像洞窟中的飞天般婀娜多姿。“戈壁/摊开/烫金的请柬/绿洲/在它的折痕里/缝补清凉/雪峰/在挡风玻璃上/浮游/松林/突然涌成了/深绿的/海浪”(《七月,过东天山》)一步一景,风景的自由切换,乃是心情的自由抒情。“地质队员切开瓜时/听见了/西汉的根须/在暗处/吮吸。整座盆地/在舌床上/摊开成/一张/破译蜜的坐标”(《哈密瓜地质书》)有心、用心、倾心,有以心换心的诚实,陌生靠奇观,幽思借沧桑。其中地学语汇成功嵌入,把抽象的历史具象在山川水土草木等自然景观,让历史和历史事件有所依附、体现,实现了个人洞见与历史材料的有机融合。当山水和人发生深刻联系,自然的属性只是第二性的,那便是“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辛弃疾)。在《吐鲁番风物志(组诗)》中的《交河故城册页》《木卡姆:十二部轮旋》等都在以镜头的画面叙事嫁接史诗的苍茫,就像一碟历史、现实和想象的三明治,但其真正的艺术感染力当来自诗自身所蕴含和激发出的人的、生命的欲望和旋律。当诗本身的语言张力、修辞张力、结构张力被情感逻辑绷紧为弦,是听众的每一个呼吸,每一个眼神,每一次共情拨动了这弦,那么,为幸福跳吧,为悲伤跳吧,为活着的人跳呀,为逝去的人也跳呀。舞者说,诗人说,黎明的幸福在歌者的喉咙里。

  地质队员,荒原上的第一代开拓者,讲奉献,讲使命,可歌可泣无愧时代,成为和平时期最可爱的人。地质作家走进地质调查工作一线,深入地调测区,钻机机台,采矿场、选矿场实地采风,与地质队员“同吃同住同劳动”获得第一手资料和感觉,这就是诗歌理论所强调的“现场”与“在场”。先看《乌拉山寻金记(组诗)》这些带着地学基因的句子“地质人的字典里/苦累二字/被山风/磨成了省略号/唯有体温/在高原的山岩深处/刻下/破折号般/漫长的路径一一”(《哈达门沟的拓痕一一献给中国地质调查局呼和浩特自然资源综合调查中心》)的确,只有心有黄金的人才能找到黄金。找金人就是追赶太阳的人,他们乐观、阳光。很自然,《乌拉山找金记》结构和设计,人物铺垫,精神气象会让人想起了想起大诗人邵燕祥笔下那些西部的拓荒者——柴达木地质人。“一把地质锤/一个罗盘/一幅放大镜/一件老羊皮袄/一只水壶/一块馍/这是我们全部的武器与财产/如果这次出队不幸死去/我们的遗嘱将留下/丰富的储量和众多的矿点”(《荒原——献给参加开发柴达木盆地的地质工作者》)这样的诗歌气势宏大,悲壮、苍茫是浪漫的英雄主义精神诗化,是叙事完成,抒情抵达,是人与自然泯化为一中生命的升华。组诗《乌拉山寻金记》一个很重要的成就就是诗人将自然地理、人文景观、历史地理、个人的精神地理“精酿、调和”予以综合的生态文学性呈现。比如在《过敕勒川》中当我们还沉浸在大山、岩页、玉髓的地质空间,青铜不失时机地给与时空变换的暗示“光伏”预示换了人间,而“甲骨”又成了大开大和的历史后视镜。今古共时、共情,诗人挖掘出了“词语中的历史风景”。诗人通过:风、云絮、沙砾、白塔、经文、小令、醉酒的牧人、酒囊的诗意书写,自由、随性地穿行在自然、人文、历史、宗教和“天之骄子”的草原和长生天之间,泛灵、泛神,将异域性、景观性转化为“现代汉语的诗性空间”。最后第四节人性与神性相遇,今天拥抱了昨天,一起走向未来。最后,当数字时代的高铁把“把天苍苍/压成/一道/青铜的/车辙”一直没有在镜头出现的地质人以画外音的形式出现,诗人的构思策略和真正的意图是在对历史景观、自然风物、人性审美的“应目”“会心”“畅神”过程中,用地质锤把“青铜的辙印”敲了出来,籍此肯定地质人参与了草原新时代新历史的书写,这便是诗人的隐性在场。

  四、一个不可忽视的诗学概念:求新意识下的原创性与探索性。

  前面我们梳理、欣赏了胡红拴写了什么,现在就不得不谈论胡红拴怎么写的。这可能关系到诗的标准,诗人文本在诗歌界的辨识度,以及受众范围和社会认可,即诗人在诗坛上的成就。如今,曾经困扰诗人的行业诗歌、地域性问题,已被诗人大地上的行走解决,诗人正深入矿山、地质勘探现场体验生活,纵横游历,沙漠、戈壁、祖国边疆、地质公园,在更大的社会场域和文化场域冲折、涵泳,沸腾在生活的“现场”。诗人积极处理关于当下的经验与现象,从“人的旁观”楔入“诗的见证”。

  首先说,胡红拴的诗有赋的韵致和华彩,写意灵动,笔笔点睛,概括传神,朗朗上口,语感上势不可挡。如《武功山世界地质公园》,诗曰“江西的武功山/石之危、松之怪、草之袤、云之瑰、禽之珍/江西的武功山/瀑之湍、潭之幽、洞之异、岩之险、峰之奇/巍峨的武功山/不仅有黄山之松、华山之险、庐山之云、衡山之秀/巍峨的武功山,还有/泰山之峻、雁荡之瀑、石林之奇/‘植物的基因库’,大自然在这里/写下了一部‘百科全书’” 整个诗气象混沌,不可句摘,有传统山水诗歌的风范。但“花岗岩的经卷”(《可可托海地质断章》) “老石们都还活着”(《过仙霞关》)让胡红拴的《石话诗说》在生活现场,让冰冷的石头有了生命意识,尤其是“地质语汇”“地学词典”的活学活用,别有情趣。

  诗的问题,归根结底是语言问题。诗人洛夫曾说“诗人是诗的奴隶,但必须做语言的主人”。胡红拴近日在《中国石油报》发表的参观“克拉玛依”的诗歌不但立意奇诡,且语言独出。如果“铁与铁/摩擦出星群”(《黑油山》)有一种阳刚之美。经典了石油工人的钢铁意志和革命的浪漫主义精神。如果不是身临其境不会由此感叹。在《土峪沟石窟》里诗人将一个日常的熟悉的游人如织的“土峪沟石窟”景观,动用了自己独有的工具“地质锤、罗盘、放大镜”重新认识。诗人发现每一尊造像都还活着,他们在倾听,在借物言说其千年前的沉哀与惆怅,思接千载,面对文本,你读的是佛性还是石性,是浑然,还是忘我的茫然?当然是一言难尽。胡红拴的“风”是时而冷面杀手,时而风情万种。诗人成功剥离了依附在“风”上的、旧的文学修辞,抛弃惯性,另谋发现。于是“风,这持久的原告/一张张锯齿状的证词/如经文焚灼,亦似/春冰消融我们/站立的/姿势”(《风蚀的辩词》)可以体味到诗人处理虚实,动静,抽象和具体问题的真本领!

  新诗如何独有创意,你看《青海昆仑山世界地质公园》的第一句就明白了。初看如此抽象、枯燥,静思顿开“宇宙洪荒”的闸门,让想象长出了自己的翅膀。“东经93°09′35″~94°36′37″/北纬35°37′53″~36°03′35″/海拔3540~6178.6米/昆仑山世界地质公园就坐在这里”为阅读者留下了二度创作的疆域,那就是鲁迅先生早就说过的“无穷的远方,无数的人们,都和我有关。”这就是当代人的现代思维,这就是生活方式改变的语言,也是新语言创造新世界。再看其《青海昆仑山世界地质公园》,诗人写到“东部的昆仑山,第四纪以来/离天的距离,竟然缩短了2800米”有巧思,现豪情。

  从“地学诗歌”到“生态地学诗歌”的拓土开疆,让胡红拴的诗不但聚焦“地学”,也散点在人文、历史、宗教、文物、生态自然的时空,虚实交错,人文历史与当代精神时空穿梭,人在,意义在,真善美的追求也在。如《高昌故城》从侧面证实胡红拴精神世界积淀了儒、释、道的营养素。诗的创造就是无中生有,是生命向世界表达感激、爱和敬畏。“当野西瓜/用根系/在戈壁写下遗嘱/我拾起一片残瓦/接住/玄奘晒化的/梵语语音”见具体、有直觉、有超验、显迹苦行的禅意,让一次偶遇成为唤醒生命的灵魂事件。

  最后,我想说,关于胡红拴的文学创作我有很多话想说,限于篇幅,有些问题找机会再谈。而今天必须说的是,向胡老师致敬,因为他提出了新的“生态地学诗歌”,并带领“生态地学诗群”的诗人们积极开展各种形式的采风、创作和实践活动,丰富、充实了地学文化。

  (原载于《地质文学》2026年第一卷)

  王之峰 ,回族,中国地质科学院教授级高级工程师。廊坊市评论家协会副主席。出版诗集《王之峰的诗》《白纸上的橡皮》《象》,评论集《盐的虚无》。2012年获第二届中华宝石文学奖。2020年获第四届大地文学奖。